对标国际，杭州如何探索产业空间更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杭州杂志 ，作者：王安琪

提到杭州的产业空间，人们往往会联想到高新区（滨江）的高新企业聚集区、未来科技城的数字产业带、紫金港科技城的数智企业办公楼宇，以及大江东的制造基地和萧山的传统产业园区。在这些多元形态背后，如何通过系统性空间更新，真正激发城市的持续创新活力？新加坡裕廊工业区与美国剑桥肯德尔广场的转型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富有启示的参照。

新加坡裕廊工业区：从工业岛屿到创新绿洲

裕廊的发展历程始于20世纪60年代。面对国土狭小、资源匮乏的发展瓶颈，新加坡政府通过填海造地创建了裕廊工业区，重点发展石化、造船等重工业，由此建成该国首个大型工业基地。至80年代，为适应不断增长的需求与发展压力，裕廊持续扩大规模，并在更广范围内调整战略布局，努力平衡工业与居住功能，逐步转型为涵盖生态友好型与清洁技术企业的多元化商业中心。进入21世纪，裕廊一方面仍是重化工业与制造业的重要集聚区，吸引了众多石化、钢铁行业领军企业；另一方面，随着人口快速增长，居住与商业配套日益完善，已演进为新兴城市商业中心。

裕廊工业区更新发展的核心亮点是开发规划单元（PUD）模式与极具弹性的政策工具。政府不以单个地块为单位进行零散规划，而是将大片区域作为一个整体开发规划单元（PUD）来统筹。在单元内，围绕交通枢纽或服务中心，系统布局产业、研发、居住、绿地与公共设施，确保功能协同与空间效率。裕廊镇公司（JTC）作为执行机构，负责整体开发与招商，通过密集的服务网络和基础设施网络吸引清洁型工业以及新的居民和活动。

用地方面，新加坡超越传统重工业和轻工业的土地用途类型，建立了更为细致的工业分类体系，以促进住宅和商业用途与工业用途的和谐共存。为提升开发灵活性，规划部门还引入了“白色用地”这一弹性分区类别，允许土地用途在总体规划框架内，由开发商或业主根据市场需求灵活调整，可在工业用途中兼容商业、零售甚至住宅功能。这一策略彻底打破了传统分区规划的僵化，有效激励了清洁型产业的引入，并与高价值的商住功能实现混合发展。

裕廊工业区的转型并非由市场自发推动，而是一场政府主导、系统构建的发展变革。政府以战略定力为指引，通过创新制度供给，全面承担起顶层设计者、规则制定者和核心实施者的多重角色，引领区域实现深度再造与持续升级。

美国剑桥肯德尔广场：锚机构MIT驱动的创新活力空间

20世纪60年代，位于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肯德尔广场曾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随着制造业衰落与NASA的迁离，一度只余空旷的土地与闲置的厂房。如今，这里集聚了微软、谷歌、诺华、辉瑞、百健等众多全球顶尖企业与研究机构，被誉为“全球最具创新力的一平方英里”。毗邻世界级学府麻省理工学院（MIT），肯德尔广场实现了从工业废墟到顶尖创新极核的华丽蜕变，其转型的关键在于依托顶级锚机构（Anchor Institution）MIT的深度赋能，以及由此构建并不断强化的创新生态系统。

MIT不仅是顶尖人才的磁石和技术源泉，更主动扮演了区域创新的核心引擎与空间塑造者。它通过活跃的技术授权办公室（TLO）强力支持师生创业，直接孵化企业；其旗下的MIT投资管理公司主动参与周边区域开发，为各类企业量身定制实验室和办公空间，从物理形态上奠定了产业集聚的基础。

地方政府的前瞻性支持在推动新兴产业发展中也具有决定性作用。在生物技术发展早期面临全国性伦理争议时，剑桥市议会顶住压力，通过地方性法规批准在当地进行DNA重组实验。这项富有远见的决策，为肯德尔广场赢得了宝贵的“先行者优势”，锁定了最早一批生物科技初创企业，奠定了集群的基石。此后，政府持续通过优化居住环境、提升公共服务，积极识别发展机遇，并着力化解企业成长中的各类制度障碍。

社会组织的协同治理和空间功能的多样性进一步激活区域活力。随着发展走向成熟，区域成立了由企业、机构、地产商组成的肯德尔广场协会，专门协调交通、治安、公共空间等共同议题，并策划社群活动。同时，区域的城市更新计划强调高密度功能混合——实验室楼上可以是公寓，楼下是咖啡馆和书店，街道充满小型广场和绿地。这种24小时不间断的、充满偶然交流机会的城市环境，这种支持全天候活动、促进偶发性交往的空间形态，成为持续吸引与凝聚全球高端创新人才的关键环境优势。

肯德尔广场的实践表明，具有生命力的创新生态系统，通常围绕锚机构逐步形成。政府在发展的关键节点通过制度安排赋予创新活动合法性，并为其清除发展中的障碍。而区域的长期成功在于其构建了一个空间功能复合、社会互动密集、具备自我强化能力的“社会—空间”复合生态系统。

把产业和创新活力留在城市中心

杭州正从“数字经济第一城”奔向“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新发展目标的实现，离不开城市对创新活力空间的打造。创新活动空间将增强对人才的吸引，形成正向循环，推动产城融合发展。结合2025年杭州市政府工作报告中关于“在推动城区内涵式发展上进一步做好文章”等具体部署，提出以下建议。

推行片区统筹、功能混合的更新规划模式，打造中央产业区（Central Industry District，CID）。当前的城市更新实践，虽然在单个地块内部实现了功能复合，但存在与周边城区联动不足的问题，呈现出“孤岛化”倾向，杭州天目里项目、杭州北部软件园等便是此类案例。CID强调以创新型产业为基础，深度融合生产功能与居住、服务、生态等城市功能，形成“产、城、人、文”一体化的复合型创新空间。杭州可借鉴裕廊“开发规划单元”模式，在滨江、钱塘新区、未来科技城、紫金港科技城等区域，由高新区管委会等主体对更新片区及单元进行统一规划、基础设施建设和环境营造，由具备综合运营能力的大型国企或优质民企进行一体化开发、招商与运营。在土地利用上，可深化杭州已实施的M0创新工业用地政策，借鉴新加坡“白色用地”的弹性理念。在土地出让时，明确地块为包含高端制造、研发中试、企业总部、孵化加速、蓝领公寓及配套服务等复合功能的整体，允许开发商在总体规划框架下，根据市场动态推进建设。政府则通过约定税收、研发投入、就业人数等绩效指标进行后期监管。

▲紫金港科技城图源：网络

强化锚机构人才集聚作用，培育“15分钟创新生活圈”。杭州拥有浙江大学、西湖大学、之江实验室、北航杭州研究院等高能级高校与科研机构，汇聚了大量高技能人才。杭州市已启动建设环大学环重大科创平台创新生态圈，在锚机构周边3—5公里范围内，推动创新生态共建。可以进一步借鉴肯德尔广场模式，在微观尺度打造“15分钟创新生活圈”，完善服务配套，强化产城融合与更新实效。支持锚机构联合设立概念验证基金与专业孵化器，鼓励以知识产权入股，与政府及开发主体共建合资公司，协同开展周边存量工业用地更新，为师生创业与关联企业提供定制化空间。通过贯通“基础研究—概念验证—产业化”全链条，将锚机构的创新辐射力转化为片区持续发展的活力空间。

以产业发展为根基，构建开放共享的创新交往空间与协同治理网络。产业空间是城市活力的根基，应避免中心区工业用地更新沦为纯商业开发，而需转型为可持续激发创意、承载创新活动的生产性空间。为促进社会互动与知识碰撞，建议在城西科创大走廊、城东智造大走廊等重点区域的更新与新建项目中，以规划手段明确配建一定比例、面向创新人群开放的公共交往空间，例如共享会议室、咖啡厅、屋顶花园、小型展厅等，并注重结合自然环境的户外交流场所设计。在治理机制上，应倡导多元主体参与，借鉴肯德尔广场协会，鼓励成立由区域内高校、龙头企业、投资机构、初创企业等共同组成的“科创生态联盟”，作为推动区域协同发展的社会组织。该组织可定期组织行业交流、技术路演活动，协调解决交通、住房等共性发展问题，从而推动区域从单一产业功能区，向交流密集、自我强化的创新生态系统持续演进。

产业用地的更新，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城市价值重估、功能重构与治理重塑的革命。杭州基于本地特色的探索，不应该是单一模式的复制，而是系统规划、弹性政策、锚机构生态、社会网络的智慧融合。城市活力的关键在于人的集聚，而人的集聚离不开有吸引力的就业与生活品质。随着人工智能、类脑智能、合成生物等未来产业的发展，创新产业的核心竞争力愈发依赖于高技能人才。唯有通过系统性的空间更新与生态营造，让年轻人“工作好、住得好、吃得好、玩得好”，他们才愿意留下、集聚、碰撞、创造，从而实现产业与城市的正向循环与能级跃升。城市创新活力空间的塑造，正成为影响杭州未来竞争力的关键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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