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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类走向黄昏,灵魂能否成为最后的堡垒?

当人类走向黄昏,灵魂能否成为最后的堡垒?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前些日子,被拉去电子斗蛐蛐。一只蛐蛐是我,另一只是率先用AI创作并获奖的文化人。“斗”的议题是,AI能否击穿人类“最后的堡垒”。

文化人老哥属于AI降临派。他认为,万物皆算法,AI只要堆算力,早晚能在一切领域超越人类,不存在什么最后的堡垒,人类也活该得到这种下场。

讨论中,我提出一个问题:人类至今没搞明白灵魂的存在与否,所以我们对人的建模只在基因、蛋白质、细胞层面,在很可能存在巨大空白的情况下,我们何以言之凿凿地认为AI可以实现人的一切?

老哥回答:灵魂,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如果押注在这上面,人类就太脆弱了。他认为,一个尚未被认知的区域,不能作为人类的堡垒。

但是,这个逻辑很可疑。

尚未认知的领域,可否成为人类的堡垒?

先说说降临派的逻辑。他们承袭了哲学中的物理主义,认为人不过是一堆电信号构成的物理现象而已,而所有的物理现象都能被工具捕捉,可以被算法模拟,所以只要堆算力,调动AI的学习能力,AI终将学会人类懂得的一切,具身智能也终将实现人的一切功能。

这个逻辑意味着,如果在人类已认知的领域寻找,就必然得出极其悲观的结论——没有“最后的堡垒”。

相反,即使降临派关于物理现象都可以被模拟的推演成立,人类不可认知的领域仍可能是AI的禁区。因为,连人类都无法认知,AI就不能获得任何线索和数据。

然而,老哥认为,既然不可知,就不可以作为堡垒。

但是否可知,与是否可以成为堡垒是两回事。在没搞明白大脑的运作机制之前,人类已经靠脑子改造世界几万年,形成了对其他物种的竞争优势。不可认知,但可作为壁垒,不是吗?

我无意辩论灵魂是否存在,老哥说对了一件事,这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但是,我们无法忽视,人类已经就此讨论了几千年,各有各的“证据”。在今天审视AI的时候,我们无法、也不应躲开这个重大命题。

灵魂,一个探讨了几千年的问题

“灵魂”——这个词,无论在何种文明中,都指向人类对生命最深邃、最不可解部分的追问。它关乎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来处与归途,我们意识的本质。

西方对灵魂的认知,起始于古希腊的“普赛克”(Psyche),原意为“生命之气”,是人死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到了毕达哥拉斯,乃至柏拉图,将灵魂拔高为一个不朽的、非物质的实体。肉体被视为灵魂的囚牢,真正的“我”是那个来自更高的理念世界、被困在躯壳中的不朽灵魂。其后,灵魂的概念在基督教神学中被进一步强化并世俗化,被视为上帝赋予人类的、超越肉体的独特印记。

随着科学的发展,在哲学领域,物理主义(Physicalism)成为当代心智哲学中的主流,它认为世间万物,包括人类的心智,最终都可以还原为物理实体或物理过程。“灵魂”被解释为大脑的功能,因此不存在一个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的非物质实体。

然而,尽管物理主义因与科学关系紧密而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它也面临着一系列挑战,因为它并不能完全解释人类的意识和主观经验。比如,即使我们完全搞清楚了神经元如何放电、神经递质如何传递,我们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物理过程会产生主观的痛感、色彩的视觉体验以及我们的自我意识。陈嘉映老师与叶锋老师在纪录片《解释鸿沟》中展现了非物理主义与物理主义的激烈辩论,有兴趣的人可以找出来看。

回到中国,传统中对“灵魂”的认知,并没有一个与西方完全对等的概念。与“灵魂”最接近的,是“魂魄”二字,这也让我们和西方的文化形成了显著差异。

《左传·昭公七年》中记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魄”是生命最初的形体具有的,与肉体直接关联的生命力,对应人的本能、感知、身体动作、生命的维持。“魂”是在“魄”的基础上,进一步产生的精神、意识活动。用《黄帝内经》的话来说:“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意思是,随着意识活动而变化的是魂,与精微物质出入身体的是魄。

民间信仰中,人死后,魂会变成鬼魂,是一种有意识、有情感、能与生者互动的存在。巫觋正是通过与这些鬼魂的沟通、安抚、驱逐来发挥作用。民间的这种“魂魄”观,最早可追溯至殷商时期的鬼神信仰及祭祖和占卜实践。

在儒家和道家兴起后,“魂魄”观变了。人死后魂魄会散化为气,重新回归到天地之间。这种存在是非个体意识的,是“气”在不同维度上的散布与聚合。

佛教传入中国后,对灵魂观也产生了重大影响。佛教不用“魂魄”概念,但有“神识”的说法,这与中国本土的“魂”有相似之处。但佛教认为,人死后,“神识”会根据其生前业力进入轮回,转世投胎。这种“存在”是持续有意识的、具有因果报应的存在。

独特的灵魂观造就了我们的文化传统

这些独特的“魂魄”观塑造了中国的文化传统,其中之一,便是国人的养生传统。与西方不同,我们的传统不视肉体为灵魂的“囚牢”,相反,肉体是魂魄的载体,是生命气机运行的场所。

生,是魂与魄、精神与形体的结合;死,是魂与魄的分离,各自回归其本源。我们并不弃绝肉体的价值,相反,我们摸索了养生的实践。

这套方法本质上是一套“安魂固魄”的技术系统。古人认为,生命的状态取决于魂与魄的配合:魂要灵动但不飞散,魄要稳固但不沉滞。养生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维护魂魄关系的动态平衡,是一套心理和生理相结合的健康体系。

比如,《黄帝内经》里便有“肝藏血,血舍魂……肺藏气,气舍魄“之说,将魂魄对应到脏腑功能。这就是为何你因为睡眠不好,精力不济而去看中医时,大夫往往提到“肝血不足”,“肺气虚”这类词,同时提醒你减少思虑。

传统的导引术(如八段锦、太极拳、站桩)也并非着眼于锻炼肌肉,而是让人通过“意守丹田”、“神不外驰”,训练“魂”不要乱跑,让魂魄抱一。

尽管这套东西的实践效果见仁见智,但不能否认中国人被这套医学庇佑了两千多年,有条件照此保养自己的人,长寿者颇多。

不仅如此,除了养生,民间也用“魂魄”观解决一些难以处理的生命现象。比如,“叫魂”的传统。

我的一个朋友,多年前出生时,得了新生儿黄疸,被留在医院治疗了一个月才抱回家。家人随即发现孩子时不时抖动。他奶奶是位年近七十的小脚女人,一看就说,孩子的魂丢了。朋友的父母都是五十年代考入中科大的高材生,尽管奶奶的说法听起来很不科学,但还是同意让奶奶放手一试。

奶奶拿了小孩的衣服,到户外呼喊他的小名。当年的京郊尚有大片的农田,老人家在旷野里呼喊了一阵子,孩子也停止了抖动。经历此事后,这对科学家夫妇,对被斥为迷信的实践,便秉持了庄子的态度——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我后来和一些外地考来北京的朋友聊起“叫魂“一事,发现这种操作在各地都有,大家习以为常。

不仅民间有“叫魂”,中国传统医学里有一个专门针对“魂魄“的处理技术——祝由。《黄帝内经》中便有“祝由之法”的记载,隋唐时期,它甚至曾被列为“医家十三科”之一,足见其在古代医学体系中的地位。时至今日,祝由术或其变体仍在一些偏远地区和民间信仰中存在。

很难想象一个完全没有作用的收费型项目,可以几千年不绝。

“灵魂”,不应被一笔带过

现代科学和医学认为,祝由这类类似巫术的的作用主要发挥在心理层面。但是,当是否存在灵魂尚无定论时,把祝由术用推理性的方式归因于心理层面,是一种在“没有灵魂”的假设之上叠加假设。若能承认灵魂是未知之境,而非借未知而直接将其排除在外,反而是更加理性的态度。

不可否认的是,灵魂,因其难以被证明和证伪,自古便成为操纵人心的工具,在政治、宗教、宗族关系的处理中都没少祸祸人。因此,官方对其保持警惕,加强管制,本无可厚非。

但需要正视的是,一个东西容易被滥用,与其本质如何是两回事。哲学家、科学家都仍然在对灵魂进行探讨,远未到盖棺定论之时。

比如,量子意识理论试图将量子力学与意识联系起来,以解决单纯的物理主义难以解释的“意识难题”。这个理论曾经受到激烈的批评,甚至被斥为“伪科学”。然而,随着量子生物学的兴起,量子意识的研究获得了一些新的支持证据,不再是纯粹的空想。尽管尚未有定论,但无疑是对物理主义的一种反击。

作为中国人,“魂魄”观在生活里的渗透是我们异于世界其他民族的一大特征。而我们几千年来沉淀的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医学传统和生活习俗,正如一种“活化石”,作为一种实用理性的表现,不断在提醒我们,人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灵魂”无法被忽视,而这些,恰恰可以为人类最后的堡垒提供线索,或许也可以让你我重归视人为人的世界。

文章来源:http://www.jingmeijuzi.com/2026/0222/2987.shtml